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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时工(一) —— 记一次招聘经历

2023-2-16 21:58| 发布者: 临床哲学实习生| 查看: 31096| 评论: 9|原作者: 顽皮蛋

摘要: 我是湖南长沙人,也是一条懒狗。一年没有工作还啃老,结果被家长扫地出门。我不得不开始去寻找工作。我带着我的行李,在2月14日情人节这天,登上了前往广州的火车,希望能够在那里碰碰运气,毕竟湖南人都在往广东跑。

注:本文为顽皮蛋同志基于自己亲身经历所写的一篇随感,受其委托代为发布。


我是湖南长沙人,也是一条懒狗。一年没有工作还啃老,结果被家长扫地出门。我不得不开始去寻找工作。


长沙是一个高消费低工资的城市,好像大家都说在这里没有前途。于是我带着我的行李,在2月14日情人节这天,登上了前往广州的火车,希望能够在那里碰碰运气,毕竟湖南人都在往广东跑。


火车贯穿整个湖南,越过南岭,夜晚中看着窗外飞逝的点点灯光,孤独的我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。


此次列车的行程晚点了一个半小时多,几乎到了凌晨才抵达广州火车站。正当我在为市内交通而发愁时,突然惊喜地看到广州居然有夜班公交车运行,于是我急忙向公交车站走去。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,这里的公交车上居然还有USB充电口。这让我如在沙漠中逢甘泉,因为我没有带充电宝,而火车上的充电插口老是有人占用。在电量岌岌可危的情况下,如此先进的公交车让我不得不感叹一线城市国际大都会的人性化。我心情轻松地看着窗外的夜景,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“乡里伢子进城来”的土鳖羞涩感。


我决定在一个叫做上漖的地方下车(广州的地名真拗口,我还在公交车上反复查各种地名,免得到时候问别人地点的时候出洋相),因为这里离我的目的地xx工业园站点比较接近。在这里找一个住处睡几个小时,上午11点就要到那里去面试。


我在长沙的时候,就已经在58同城APP上物色到了这个做机电的企业。我的朋友说,58上面全是中介,在我被资本家剥削以前,我就已经首先被中介剥削一道了。我说我没有办法,因为我没有别的渠道找工作了。找来找去,我感觉这个相对来说比较靠谱,既没有像时薪27块钱这样一看就非常唬人的工资,其余的信息说得也相对比较详实,厂区的图片看上去也比较整洁,所以我打算首先来这里试一试。APP上说是19块钱的时薪,我认为这对于临时工而言应该是相对靠谱的吧。


睡觉前我反复确认地点,又反复确认闹钟,想着白天面试介绍自己的时候应该说些“肯吃苦耐劳、服从性好”之类的话(这些话都是从58同城上一些对工人的要求的文本里拿来的)。也许是过于紧张,第二天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。要知道之前我可是一个连闹钟都叫不起,睡到自然醒的懒狗。


带上我的行李,亮出羊城通登上公交车,我向xx工业园站点出发了。

 

与我联系的是一个叫做“A0王主管137xxxxxxxx”的微信号。上午11点,我按照他的要求到达了指定地点。几辆大卡车趴在路边,穿工作服的作业人员隔着园区的栅栏在里边走动。而继续往里面走,则发现了有很多人也同样拿着行李,坐在那里等待。不用说,他们肯定也是来打工的打工人了。与我料想的不同,这里大多数求职者竟然都是年轻人,而不是我设想的那种四五十岁模样的“典型工人”。遇到这么多同龄人,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欣喜,因为这意味着可以与未来可能的工友有更多话题可聊。


让人无端地等待是一种权力,而社会中处处都体现着这样的权力。将我们的身份证收走,然后我们差不多等了一个半小时之后,主管才把我们召集起来并带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,开始讲工作的情况。


王主管是这么说的,厂子里要干的活非常简单:组装家电零部件。不需要人去操作机器,只需要盯着电子显示屏看各项参数正不正常,【偶尔】可能搬运一点东西。说句不好听的,这些活是个人都能做。工资19块钱一个小时,这个和58上宣传的没差,但是工作是全程站班,每两个小时休息十分钟,两班倒,早8晚8与晚8早8,其中要扣除掉吃午饭或者吃夜宵的45分钟,也就是说每天计工资的工时最多也就是11.3个。一个月可能休4天,忙的时候就休2天,但对于我们这样的临时工而言,休息日没有工资,也不会有加班费之类的。餐补白班13块钱一天,晚班则是16块钱一天,其实也就是差不多补一顿午饭或者晚饭。第一个月要自己往饭卡打钱,之后才会发放餐补。宿舍4-6人间,水电费平摊,生活物品自购。宿舍一楼有洗衣机,但是最好不要洗工衣,怕有什么皮肤传染病。除此之外,每周可借支200-300元。


大致交代完这些,王主管问我们:“有什么问题吗?如果身体有伤病的,不能久站的,可以出来,我把身份证还给你,这样对你的健康也好对厂子也好。”


说罢,就稀稀拉拉地出来了几个人。他们纷纷表示,自己的腰部有伤,或者腿部有伤,不能进行长久的站班,于是就这样离开了。


“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王主管问。


由于我最开始没有弄明白工时的计算,所以又请教了一下王主管。一提到工时,就一定会涉及到工资,于是一些人也顺势问到了一些关于工资的问题。王主管一一解答,并且还说:“现在19块钱的工资已经非常不错了,还有人要二三十块钱的工资,你出去找找,看找得到不?跟你们讲,那种四五百人的小厂子稀稀拉拉地倒了一大片。厂子倒了,工人就出来了,现在是僧多肉少,工人多岗位少。我们昨天面试了500个人,只招了100多个,多的也不要。”


这时,求职者中一位姓赖的老哥也站出来说:“我跑了很多地方,深圳东莞广州都跑过,东莞那边的价格最高的也就十五六块钱。这边的工资确实还算可以。”


王主管说:“对吧?唉,本来想着疫情放开了经济就能好一点,没想到反而更差了。像你们这样的临时工年前的工资是21块,年后就调整到19块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调回去。”


另外一位姓刘的老哥,操着一口地道的湖南塑料普通话,也对这个工资表示认可。


而见剩下的人都没有什么问题,王主管也就带我们进入工厂里去了。

 

走在路上,我凑近那位湖南的老哥,问:“你湖南的吗?”

刘哥说:“是啊。”

我说:“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了。我也是湖南的,你湖南哪儿的啊?”

刘哥说:“湖南长沙的。”

我说:“诶?我也是湖南长沙的,那我们是老乡哈。”

刘哥,湖南长沙人,99年生人。


由于我们在略显沉闷的队伍里开始聊天,前面那位比较健谈并且经历丰富的赖哥也过来加入聊天。

赖哥,广西人,91年生人。


赖哥说:“在家里呆了两个月,实在没钱了出来打工,你们也是一样的吗?”

我打哈哈地带过去了,不敢把自己家里蹲一年的事情抖出来。

刘哥说:“彼此彼此。”

赖哥说:“现在找工作真的不好找。我跑了好多地方,80%招人的都是制衣厂,但他们都只收熟手。”

所谓熟手,就是熟练的制衣工,一般都是大妈。据赖哥说,这些大妈比较厉害,有的还非一万块钱一个月不干。


我说:“那没有办法,别人有技术。”

刘哥说:“唉,现在找一份钱多又轻松的工作真的难。”

赖哥说:“可以去抖音上当网红啊。我就特别想去杭州,那边网红多,而且也轻松。”

刘哥对此不以为然,说:“网红又不是想当就能当的。一般这种能出头的网红,我看也就10%,剩下的大部分都默默无闻的。”

我也觉得不大可能,说:“网红都是背后的MCN公司包装出来的,而且你还要口才好,会说,而且也要长得漂亮,不然没人看。”

赖哥笑笑,说:“确实,网红90%都是美女。不过当不了网红,也可以当幕后啊。就像电视剧里的那样,从基层一步一步做起,做到精英白领的巅峰。”

“那你也得有学问会做策划,”我说,“不然的话,也就只能在幕后给人搬器材搬材料打杂了。”


但是赖哥仍然憧憬着网红事业,还是在叨叨絮絮而又有些激昂地说着电视剧里的那种奋斗剧情,从最开始如何如何的默默无闻,接着努力奋斗拼搏打拼,然后遇到各种机遇,最后走向成功的人生巅峰,认为这条路也许是阶层上升的好机会。


“但是那太遥远了。”刘哥半笑地说。

赖哥讪讪地笑了笑,奔放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,说:“其实我真的不想出来工作,但是实在没有办法了,身上也就只剩一两千块钱了,必须要出来打工。但是现在的工作又难找,没有什么来钱快又轻松的。”


刘哥的视角似乎很宏大,喜欢从宏观的角度看待问题,说:“中国的人太多了。人多,工作岗位就少。”

“是是,僧多肉少嘛。”我补充道。长沙人就是有这种特点,扯谈的时候特别喜欢扯上些国家社会的宏大叙事。


“说实话,这样打工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刘哥说,“唉,其实我也觉得当网红挺好的啊,哪怕一个月只拿三四千,也比在厂里干活轻松的多。”

“是啊,”我应和道,“至少可以在家里搞,不用跑来跑去的,而且非常的有生活。但是我们这种人过去搞也只能打杂搬东西什么的。”

“搞搬运是真的累,我以前在物流公司(应该是快递分拣的工作)干活,天天把人累的要死。”刘哥说。

“我也干过,而且他们还特别喜欢寄各种奇怪的东西,你还不能随便抛,必须轻拿轻放。”赖哥一边笑着说一边用手比划,“以前把一个玻璃瓶包了六七层,结果还是碎了。好像是香水之类的东西,把我搞得要死,被人叼得不行。还有人寄鸡蛋的,我就想不明白这么易碎的东西为什么要寄快递,直接在超市买不好吗?”

“是啊,搬运活确实累死人,纯纯的体力活。”我说。

“但是不干活,就没钱。没钱,就生活不下去。不管什么活,先干了再说。”赖哥说。

“总之累人。”刘哥眼神无光的说,负面能量开始发散。他开始回忆自己从18岁出来,到现在几近6年的时间里,究竟做了什么。


他没有做成过什么。就像来这里求职的大多数临时工一样,工作几个月,然后休息玩乐一段时间,等到钱花得所剩无几的时候,又开始出来工作。这样反复循环,一个厂子接一个厂子跑着,一个工作接一个工作换着,而这些工作都是临时工的岗位,就这样度过了人生的六年。他说,这样的人生,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,看不到希望。


刘哥开始表达出自己的焦虑,说:“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中国社会是个人情社会,这样东一下西一下的搞,搞不出什么名堂,亲戚也都会笑话,最后连媳妇都讨不上。”

“先养活自己再说。中国单身男性人口有三千万呢,没钱娶啥媳妇。而且你看今天来求职的人,100多号人里也就只有五六个女的,难倒你还想在工厂里讨老婆?”赖哥笑着说。

“那没钱借钱也要娶媳妇啊。我有个表哥,一分钱没有,东拼西凑四处借钱,借了11万,8.8万作彩礼,其余的钱置办婚礼。”刘哥说,“你不讨媳妇,父母亲戚那边都说不过去,被人耻笑。”

“但是你难道想在厂里打工讨媳妇?或者说,你难道要在这种不断换地方打工的情况下讨媳妇?”赖哥问。

刘哥沉默了。正如他之前所言,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

但是该做什么好呢?我们这样的临时工,没有任何专业技能,也没有任何人脉和资源,也就只能做一些最基础的、“是个人就能干”的活,在社会的底层挣扎求生。而厂方并不会多么爱惜临时工,给他们干的活往往非常劳苦繁重,待遇也非常一般,几乎可以说是不当人用,这就导致了临时工们打一段时间的工休息一段时间,因为这种生产生活状态,只要是个人都想逃避。体力上的辛苦倒是其次,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种生活无望的窒息感。大家都知道这样没有前途,但是没有人可以突破这种状态,最终的结果就是在绝望中日复一日的重复昨天,然后开始打工-休息玩乐-打工的死亡循环。


“为什么不去学一门技术呢?”我说,“你看赖哥说的那些制衣厂的大妈,人家是熟手,有技术,所以就硬气一点。”

刘哥苦涩地笑笑,还夹杂着些不屑一顾的神情,说:“你以为技术是想学就学的啊?首先你得要有人教你,你得有认识的师傅,有人脉有资源,你才能学的到。技术那么好学,你怎么不去学技术来这里当临时工?”


我哑口无言,想了想,的确,我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教我什么技术。这东西要么就是职业学院里教出来的技能,要么就是师傅手把手带出来的学徒。来这里当临时工的人,一般都是无缘职院教育才跑来打这种工的。而这样的人往往社会关系面也非常狭窄,根本认识不到什么人。只有在漫长枯燥的人生经历中一些偶然的机缘巧合里,才有可能碰一两个会技术还肯教别人做事的师傅。说实话,我是一个跌落阶层的小资产阶级。我嘴巴一张气一喷要别人学技术,其实是一种天真的、带有某种优越感的小资产阶级幻想。现在我在这里和临时工们在一起,和他们的条件一样,没有什么人脉,没有什么资源,也没有什么技术,恐怕我并不能比他们走得更远。


赖哥仍然还是一种乐观主义的心态,说:“不管怎么说,总之先进了这个厂子打两三个月的工再说嘛,以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。”


工厂整体的环境不错,绿植盎然,道路整洁,建筑齐整,配合二月份岭南独有和煦的阳光,让人非常舒适。进入工厂后,王主管带我们参观车间。


边走王主管边说:“在这里工作,如果生活上遇到什么事,或者需要预支的,或者有薪资补贴纠纷的,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
赖哥问王主管:“你是驻厂吗?”

王主管回答:“是。”


所谓驻厂,就是劳务驻厂,本质上是中介。临时工由这样的劳务公司中介招募,并联系给工厂。虽然58上面他们说自己并不是中介,还好心提醒求职者们“不要相信任何中介”,但其实做的事和中介一样,都是在联系工人与厂方的过程中提篮子。


还没进入车间,就闻到了一股刺鼻难闻的化学品的味道。刚刚进入车间,里面的灯光昏暗得让人感觉像是带点科幻元素的恐怖片。在微弱光源的照射下,上空架设的各种金属管线发出油脂似的黏糊色泽的光芒,它们的背后则是高空中黑暗的厂房天花板作背景。静电地面上堆满了制成的半成品。在渗出一道道棕色痕迹的林立的老旧机械设备中,虚掩着中间站立着的工人背影。他们的青春与人生的意义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一同消逝。


“我操,我看这些设备他妈的都快有十几二十年了。”刘哥似乎有些不太能接受厂内外环境的反差,凭借着自己之前的打工经验评价着这些机器,说,“这些老板就是这样,要把机器用到死用到坏才换。”

“看起来是很老旧,”我说,“资本家确实懒得换设备,因为他们如果换了一台设备,可能其它的配套设备也要更换,这样一来就几乎要把整个链条更新一番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刘哥点点头,然后指着地上四处堆积着的码放整齐的产品,说,“他妈的,难怪昨天500人只招100多个人。东西堆了这么多,看来订单确实够少。”


虽然我有点想问难道产品不是放在仓库里的吗,但是看起来刘哥是在用之前进厂打工的经验判断这个事情,所以也就没有过问了。的确,整个车间里的各处都堆积着产品。

“你想在这里工作吗?”刘哥问我,他的言下之意是觉得这里不太好。

“总之先打个工嘛。”我说。

“你要在这里打工?”刘哥表情略有些震惊地说,“眼光要当长远一点,不要只看到眼前的东西。”

虽然我很想说,已经处于这样的情况了,你还能怎么长远,但还是柔和了一下语气和措辞,说:“还是先把眼前的事管好嘛,活在当下。”


我们只是简单的绕行车间场地一圈,看了看工作场所的环境,便出来了。坐到厂区的食堂里,开展下一步的流程。

王主管说:“刚刚参观了一下工作环境,有没有对气味和噪音不能接受的?如果有的话,你过来,我把身份证还给你。”

有不少人出来,稀稀拉拉走了一大片。还有一个年轻人直接站出来抱怨,说:“你这哪是电子厂!我看五金厂还差不多!”然后拿身份证走人了。


刘哥似乎也被工作环境干颓了,在进车间之前还略有所期待,但是参观车间之后情绪几乎达到冰点。他说:“这种活真的没有盼头。”

“那又能怎么样,至少先度过眼前吧。”我说。

坐在我们前边的一位姓程的20岁河南人,叫做程哥,也转过头来说:“没错啊,至少先过渡一段时间嘛。我身上就剩了几百块钱了,不得不出来打工,先干他三个月再说。”

其余的人的计划也各不一样,有的打算干一个月,有的打算干两个月。


赖哥劝说刘哥道:“我跑了不少地方,广州东莞深圳都跑了,说实话这里的水平已经算可以的了。比起那种时薪十二三块,最高也就十五六块的地方好多了,至少先做一段时间的工再说嘛。”

刘哥的情绪有点上头,说:“你们这些人眼界太短浅了。哦,打一段时间的工然后玩一段时间,把钱玩没了再出来找工作,一直跳来跳去跳来跳去,最后什么都没有。说实话我这六年就被这样的思想害了!搞得我现在这个样子,都没脸见亲戚朋友,都抬不起头来!”

“那你能够做什么?没有什么技术,那也只能做这样的活。”我说。


刘哥沉默了一会,他身上也只剩一两千块钱,如何活下去确实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。但是他很快继续说:“说不定那些农村养猪的,过的都比你们好!我看看要不我也回去养猪算了。在这里打工三个月,估计也就能存两三千块钱。”

“农村里毕竟不生活,你看农民都往城里跑。”我说。

“是啊,不然为什么会有农民工?靠单纯干农活也难以维持生活。”赖哥补充道。


刘哥说:“我有一个堂哥也在广州,是卖房子的,一年也可以赚十几万呢。”

“是房屋中介还是楼盘销售啊?”我问。

“我也不知道,总之就是卖房子的。”刘哥说,“只要做一单就能有好多钱呢。”

“也许你可以投奔你堂哥?”我建议道,“可以一起跟他去卖房子,有个人带着,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都有个帮衬。而且卖房子也要口才,是一门技术活,也可以学着去做。相当于堂哥可以作为你的师傅。”


话虽然是这么说,但是我估计,也许刘哥和他的堂哥关系并不太紧密,不然的话他应该早就跟着他堂哥去卖房子了。

刘哥默然一会。


这时,王主管又在那里喊到:“不能久站的,不能接受气味和噪音的,可以来我这拿身份证走人。视力不好的,也可以来我这拿身份证,因为我们的工作要经常看电子显示屏,还要观察各种机器的。如果视力不好,被机器弄伤,那就不好了。”


刘哥问我:“你视力好吗?”

我说:“还可以。”

刘哥说:“我视力不好,看来我干不了这个活。”

刘哥并没有戴眼镜,之前也没有什么视力不好的表现。

赖哥表示疑问:“感觉你的视力还好吧?”

刘哥说:“我视力真的差的一逼,”然后指了指食堂里附近一个柱子上贴的标语,“那几个字我都看不清。”


那个标语是:请不要在就餐时间玩手机。


“那看来你的视力确实比较差。”我说。

“我跟你讲,在工厂工作尤其要小心各种器械,它不讲道理的,一下子就会把人弄伤。”说着刘哥打开了自己右手的虎口,展示了虎口上的一道疤痕。似乎这个疤痕曾经是一道非常深的伤口,因为这个疤痕愈合后的左右两边肉的高度都不太一样。

刘哥还在跟我们聊天,但是脚尖已经指向了王主管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向王主管要回了自己的身份证。

“那你去投奔自己的堂哥吗?”我问。

刘哥打哈哈了一会,表示自己可能会去,最终带着行李离开了。

 

有不少人离开,食堂的桌子空了出来。现在是下午三点多,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饭。


程哥饿了,于是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泡椒竹笋、一根烤肠、一碗泡面和一些面包。他把竹笋放到泡好的泡面里,把泡椒丢在桌子上。似乎是又觉得把泡椒扔了可惜,又从食堂桌子上捏起泡椒,每个泡椒都嘬了嘬才撒手。


“你是湖南人吧?”程哥问我。

“是的,我是湖南的。”我回答。

“湖南人都挺能吃辣。”程哥的普通话夹杂着河南口音。当然,北方人说普通话比我们南方人说的更好一些。


我问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广州呢?”

“十五号。”程哥回答。


我在想,今天不就是十五号吗?难道是和我同一趟火车来的?正思衬着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,说,“你是正月十五来的吗?”

程哥一边吃着竹笋一边点点头。


我心里暗想:身上只有几百块钱,就买这么多东西吃吗?桌上的东西,少说也有二三十块钱了呢。但是看着程哥悠然自得的表情,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临时工根本就没有明天,所以再怎么样也无所谓了。


赖哥问程哥说:“你打算打多久的工呢?”

程哥说:“先做一个月试试看吧。”

赖哥说:“我打算做三个月的工,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好地方。现在大环境不好,真的不好找工作。”


这时,王主管叫我的名字,示意我到食堂外面去。


王主管拿出我的身份证,语重心长的跟我说:“招募临时工是有定额的,然后我们随机刷人。你刚刚也看到了很多人也走了,都是被刷的。你心里也不要有意见,我们明天后天可能还会招人,你的身份证信息已经被我们记录了,如果到时候要招,我们会优先考虑你,那个时候你肯定能进来干。就回去等我们的电话吧,如果我们要人,我们肯定会打电话通知你的。希望你理解。”


我拿回我的身份证,说:“没事,能够理解。”


虽然王主管说是随机刷人,但是我估计是在之前的交流中,我说过自己没有进厂工作的经验,凭这一点我被刷了。


但是说实话,要刷就早刷,把人折腾了大半天时间,最终却是一个这样的结果。第一次进厂打工的尝试无功而返。太阳已经西斜,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缓缓离开园区。


如无头苍蝇转悠了一阵后,在前往公交车站的时候遇见了赖哥。他已经被录用上,正和自己的舍友出来买生活用品。听到我被刷的消息,不由得感叹道:“你看你那位老乡,本来有工厂工作经验的,结果他还不愿意进来。真是想进去的人进不去,可以进去的人又不进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看跟着我们一起面试的人也有100多号呢,结果最终进来的人也就二三十个人,看来我还要珍惜这份工作呢。”


我说:“确实啊,现在找工作的确不容易。”


我和赖哥互相加了微信,约定之后如果有合适的工作就可以互相通个气之类的。继续闲聊了一会儿,我等的车来了,于是我向他们道别,离开了这里。


我无处可去,不得不先找一个地方住下。我来到大石,在这里的巷子里遇到了一位来自湖南宁乡的租房女老板。基于老乡情谊,包租婆和我交流了一番。我说我来广州是为了找工作的。包租婆说她的两个长租客,也是像我一般大的男的,目前正在和他们的师傅学习做卤味小吃摊,不过也要给师傅交钱的。如果实在没有工作,也可以去学一学。


我想了想,确实,毕竟做小吃也算是一门可以营生的技术。如果实在不行,走这条路也不是不可以。


傍晚,我感到十分烦闷与不安。作为来自内陆丘陵地区的孩子,来到广州这种临海的城市,我觉得应该要去看一看海。反复看看地图,觉得交通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地铁四号线可以到达的南沙客运港了。那里是珠江口,也算是看海吧。地铁上,各种各样的靓仔美女身穿阿迪达斯,脚踩耐克AJ,身上有香水的气味,皮肤很好,头发修的非常整齐,几乎烨然若神人。但是我一闭眼,就是今天看到的那些同样年轻,但是形容枯槁,眼神迷茫,穿着各种杂牌廉价衣服,脸上渗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神情,交织着迷茫、不安、焦虑与沉沦的临时工们。我畏缩在地铁的角落上,看着这些白领与学生的人来人往。


抵达南沙客运港时,黑暗的天幕已经落下。这里道路车稀,马路显得格外整洁开阔。隔着铁丝网向江对岸斜看去,那几乎渲染了半边天的灯光集群就是深圳。而冰凉的风中摇荡着的黑暗水面,在零星闪烁忽明忽暗的反光中,把贫穷与富裕的两个广州各自映现,随后紧紧折叠在了一起。

 

从这一天的经历中,可以作如下粗略总结:


1.临时工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。他们并不会在某个厂子长驻,甚至也不会在某个地区长驻。而他们的来源地构成也十分复杂,就比如说这一天的情况,来自湖南、河南、广西的都有。他们多数人的生活状态,则是打一段时间的工休息玩乐一段时间,然后再打工。由于他们临时工的身份,工厂往往会把苦活、脏活、累活交给他们做。对于厂方而言,他们等于是消耗品。他们几乎不会有加班费,更不用说什么五险一金的社会保障。


他们的年龄构成一般也比较年轻,20-30岁的人居多。一方面他们自己不想被工厂生活束缚,所以一般不去考虑当正式员工。另一方面,由于他们来自社会最底层,没有受过职院教育,更不用说本科教育,没有专业技能,所以才不得不做短期工、临时工来维持生计。这一类群体很少有中年人,也是因为人到中年在家庭的压力下需要有一个稳定的职业,要么做普工,要么寻求别的路子。我看到在工厂里干活的实际上有不少中年人,他们应该都是正式工。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,导致了更多的年轻人不愿意进厂打工,转而去做外卖骑手。而对于这些还在厂打工的年轻人,因为他们所从事的工作过于繁重,就不得不以打一段时间的工再休息玩乐一段时间的循环过程,来逃避这样的工作,或者调节自己的状态。


这样的临时工群体的生活,用刘哥的话来说,就是“前途一片黑暗,完全没有希望”。他们提升自己技能的机会非常有限。一方面是因为劳动的原因,劳动占据了他们的时间,而对劳动的逃避也同样占据了他们的时间。这样在小资产阶级看来就像是“不思进取”一样,但是说实话,把小资产阶级丢到那个环境里,他们也一样会变成“不思进取”的人。而提升技能限制的另一方面则是,在这样的情况下,他们很难再去上职院接受技能教育,只能依靠可能的机缘遇到一些师傅手把手地带着他们学技术。并且不仅需要机遇,同时也要花费时间、精力乃至金钱。制约因素太多,以至于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几乎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完成阶层的提升。所有这些都会让他们感到不安、焦虑,最终走向沉沦,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众所周知的“三和大神”。虽然说这次经历到的这些临时工们还没有像“三和大神”那样完全在社会层面上放弃自己,但是多多少少都有着这样的倾向。这会是活着的人生坟墓,真的一眼望不到头。望不到头不是因为时间的漫长,而是看不到任何改善的希望。


2.临时工所面临的社会压力非常大。除了自身的生存需求外,来自家长与亲戚的压力以及自身需要结婚的压力,也是非常令人绝望的。而这会导致非常多的社会问题。以笔者为例,正是因为笔者被家长视为懒汉,亲戚在背后各种咋舌,才不得不出来工作。而在厂子里当临时工也会被轻视,亲情关系会进一步淡漠。一方面,家长会对孩子失望;另一方面,孩子也没有脸回去见家长和亲戚。这样的“人情社会”,在某种意义上来说,恐怕也会被“人情”所瓦解。


结婚的压力则更为沉重。很多女生都并不太会追求同阶层的男生,她们的眼光往往要高一个阶层,也就是以自己为交易筹码,换取一种阶层跃升的机会。比如赖哥曾经就和一个相亲对象约会,请她吃大排档。结果女方说,你连500块以上的饭都不愿意请,真的是太穷酸太抠门了。就算找到了对象,结婚的婚后生活又是一个非常难过的坎。以刘哥提到的他举债结婚的亲戚为例,这样从刚开始就背上一笔沉重债务的婚姻,在日后的生活中压力一定是非常大的。而生活的压力会直接反映到新构建的家庭关系上,在这样的压力下,家暴等现象也就屡见不鲜了。


另外,由于自身所处行业的限制、工作环境的限制以及阶层的限制,临时工群体的社交面也通常比较狭窄。永远都在和与自己做着一样的事、过着一样的生活的人打交道,自己的生活状态几乎就是对方生活状态的反映。这一方面使得他们更难遇到一些可能的机遇,比如说找到一个师傅学技术,另一方面也让他们只能依靠抖音快手、王者荣耀等“奶头乐”带来的一点新鲜感来填补自己匮乏的娱乐生活了。因为不仅从时间上看,自己是在重复自己的昨天,从空间上看,别人也是在重复今天的自己,整个世界是一个没有希望的静止世界


3.从这次招聘经历了解到的信息,也反映了总体经济形势的不乐观。驻厂向我们宣传的一大批四五百人的小厂子倒闭、昨天500人里只招了100人、订单量减少、临时工工资从21块下降到19块等等可能是在唬人,或者有夸大的成分。但笔者所亲身经历的100多人里只招二三十个、自己被刷、以及厂房里所积压的部件很多,却是事实。同样地,赖哥作为一个打工经验丰富、在这几天里跑了广州东莞深圳不少地方的人,也同样提供了工资进一步降低、工人难找工作的信息。


和驻厂抽烟的时候闲聊,他们也说经济情况不如自己的预期。本来以为疫情管控放开后一切就会好起来,但是现在来看反而更差了。这一点至少从这次招聘经历的招工比来说,的确可以有所反映——工厂无法再要那么多人了。


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的“熟手”,也就是专业技能熟练的工人,反而在这种情况中更吃香一点。这是一个很自然的现象,也就是企业要求单位时间内的劳动生产率更高。在有机构成难以提升的情况下,也就只能乞求于更高的人工素质了。


因此,从这个角度来看,如果经济形势持续走坏,那么临时工的生存环境就会进一步变得恶劣——因为最先被裁掉的人肯定是他们,在整个经济环境不好的情况下,由于上述的各种因素制约,他们也很难接着找到什么工作。所以,临时工群体可能会成为未来社会不稳定的因素之一。除此之外,与临时工群体相似的,例如外卖骑手之类的群体,很可能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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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新评论

引用 一个幽灵 2023-2-19 10:33
看完真的有一种无力的窒息感
引用 llqkcbdyg 2023-2-18 13:45
写的很好啊 ,确实是满满的感情,人人都苦,感觉有啦工作可以试试写网文赚一点外快,编辑们对于文笔好的新人更有可能会培养一下。
引用 静思待时 2023-2-17 19:22
站在一个临时工的视角,看工友,中介,普工,白领,学生......
引用 意识形态 2023-2-17 14:30
傍晚,我感到十分烦闷与不安。作为来自内陆丘陵地区的孩子,来到广州这种临海的城市,我觉得应该要去看一看海。反复看看地图,觉得交通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地铁四号线可以到达的南沙客运港了。那里是珠江口,也算是看海吧。地铁上,各种各样的靓仔美女身穿阿迪达斯,脚踩耐克AJ,身上有香水的气味,皮肤很好,头发修的非常整齐,几乎烨然若神人。但是我一闭眼,就是今天看到的那些同样年轻,但是形容枯槁,眼神迷茫,穿着各种杂牌廉价衣服,脸上渗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神情,交织着迷茫、不安、焦虑与沉沦的临时工们。我畏缩在地铁的角落上,看着这些白领与学生的人来人往。

这段写的真好
引用 burning 2023-2-17 09:26
而且文笔不错
引用 老王3235 2023-2-17 09:24
私有制就是毁人的制度。
引用 俞聂 2023-2-17 07:48
希望顽皮蛋网友能有更多后续记录。
引用 注视者 2023-2-17 03:43
很详细,真诚的一手资料。
引用 redchina 2023-2-17 02:45
谢谢临床哲学实习生网友代为转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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